陆长庚僵在原地。峡谷前方不到五步的岩石阴影里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。
“啪嗒。”
半块边缘带着鲜血的灰白色鳞片,像某种生锈的钝器,从石缝里弹了出来,落在陆长庚脚边的酸泥里,滚了两圈。
没等陆长庚吓得叫出声,苏清颜动了。
她原本就极度透支的身体猛地绷紧,后背崩裂的无瑕剑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,大股的鲜血瞬间染红了涂满恶臭粘液的衣襟。但她恍若未觉,强行挤压出丹田深处最后半寸太上无情剑意。森寒的白霜顺着指尖蔓延,她合身挡在昏迷的柳若曦和凤舞瑶身前,并指如剑,对准那处阴影便要斩下。
一只沾满毒泥的手从侧面伸出,死死按住了她的手腕。
冰霜与毒泥接触,瞬间被高维腐蚀性融化,发出嗤嗤的白烟。
李长生连看都没看那处阴影,右眼底层的灰败乱码无声转动。“收起你那套仙门做派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冷得像冰块,没有半分情绪起伏,“在这里,一缕药香比所谓的大义管用一万倍。你要是劈下这一剑,引爆了里头东西的死志,那点可怜的剑气只会把上面的大家伙重新招回来。”
苏清颜下颌线紧紧绷起,嘴唇咬出血丝。她盯着李长生冷漠的侧脸,指尖微微颤抖,最终还是散去了那点寒意。
李长生转向烂泥里的那块带血鳞片。在乱码视野中,鳞片表面连着一根极细的因果线,直通岩壁后方。他抬起右手露出白骨的食指,凌空对着那根线,往回重重一拨。
代码倒转。
“呃啊——!”
岩壁后传出一声类似野兽被夹住的惨叫。那块剥离体外的鳞片受到底层逻辑的强制召唤,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轨迹倒飞回去,“嗤”的一声,狠狠嵌回了阴影里的皮肉。
一个瘦弱的黑影连滚带爬地跌进了泥洼里。
那是一个浑身覆盖着灰白鳞片的少女,双手死死捂住胸口被强行塞回鳞片的血洞。她浑身战栗,唯一保留着人类清澈特征的双眼,透着深深的恐惧,死死盯着李长生。
桑离。
李长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,右眼瞳孔里的乱码还在闪烁:“引路,或者死。”
桑离跪在泥沼中,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破风声。她没有求饶,而是将目光贪婪地越过李长生,投向后方的柳若曦。
柳若曦正陷入深度昏迷,但医者体质的本能在深渊高压的碾压下,正顺着毛孔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药香。
“前面……吸能。”桑离张开干瘪的嘴唇,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相互摩擦,“会吃掉你们身上的光。那是死路……我……带路。换她……一点气。”
深渊里的规则极其简单,这是一场最底层的求生交易。
李长生眯起左眼,右眼的灰败视野迅速扫过前方的岩道。灰白色的岩层表面,果然密布着一层呈现出贪婪吸附状的微观代码。桑离没有撒谎。
“可以。”
李长生扯住柳若曦沾着泥水的衣袖,往桑离的方向拖了半尺。
桑离如同一条濒死脱水的鱼,手脚并用地爬过去。她不敢触碰修仙者的衣角,只是把脸几乎贴在黑土上,用力吸入柳若曦身周散发的那一丝微弱药香。
纯净的药气入体。桑离体表原本因深渊高压而隐隐外翻的灰白鳞片,肉眼可见地褪下去了两分,暴凸的颈部青筋也随之平息。
她闭上眼,脸上闪过一丝久违的属于“人”的松弛。但这表情只维持了半息,她立刻睁开眼,更加顺从地趴在地上,朝着岩石峡谷深处爬行带路。
队伍跟着这个战战兢兢的向导,贴着奇异的死寂岩壁继续深入。空气中那种粘稠的压迫感再次加重,周围的岩石就像干瘪的海绵,无时无刻不在试图从众人身上榨取点什么。
走在最后的剑无痕脚步微顿,偏过头。他那只瞎掉的左眼微微抽动,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极远处的异样。
浓雾深处,几只之前被他踢飞误导的仇屠残兵,在狂奔中一头撞进了一片看似平坦的黑石地带。
没有任何惨叫。只有一阵轻微的、连绵的“嗤啦”声,就像几滴凉水落进了烧得通红的油锅,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,便彻底没了生息。
李长生没有回头。在乱码视野中,那个方向倒悬着一片极其隐蔽的高维胃壁褶皱。那几只失去理智的残兵,直接被隐形的深渊消化液瞬间气化了。
“跟紧点。踩错一步,连灰都不剩。”李长生冷冷地抛下一句。
陆长庚走在队伍中间,腿软得像面条。死地带来的精神威压犹如实质,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脚背上绑着千斤生铁,眼睛死死盯着脚下,生怕踩错桑离留下的脚印。
越靠近绝命岩层,那种无形的“吸能”饥饿感就越强。陆长庚呼吸急促,汗水混着额头的酸泥流进眼睛里,刺痛难忍。他下意识地往岩壁方向靠了靠,想在湿滑的地面上找点依靠。
“啪唧。”
鞋底踩中了一滩暗色苔藓。
重心瞬间倒转,陆长庚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,直直朝着那片布满致命吸附代码的岩壁撞去。
他在半空中胡乱挥舞双手,双手死死抱住了岩壁上一块半个磨盘大小的灰黑凸起。砰的一声,额头重重砸在石头上,磕出一道血口。
预想中引爆共振的塌陷并没有出现。
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他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。苏清颜和剑无痕同时停下动作,肌肉绷紧。
李长生猛地转头,右眼乱码瞬间聚焦在陆长庚抱住的那块石头上。
在灰败的视野里,周围所有的岩壁都布满了如同水蛭般蠕动的吸附代码,唯独那块不起眼的“绝缘矿石”,其内部的物理波段呈现出一种绝对的死寂。它就像是狂暴风雨中一个天然的真空盲区。
厄运体质的滑稽跌倒,阴差阳错地砸在了一个排雷点上。
窃天体疯狂运转,李长生右眼眼角渗出一行刺目的黑血。他强忍着脑中钢针乱扎般的剧痛,将那块绝缘矿石的波段结构死死刻录进识海。
以这个死寂波段为基准参照,眼前的岩壁不再是浑然一体的绝地,而是浮现出了一条条如同头发丝般细微的波段漏洞。
“松手,滚回来。”李长生收回视线。
陆长庚赶紧松开石头,连滚带爬地回到队伍里,满头是血也不敢擦。
队伍顺着李长生校准的波段断层,跟着桑离在岩缝中穿行,终于摸到了一个极为狭窄的岩道入口。这里是灰鳞聚落废矿的真正入口。里面黑暗逼仄,却奇迹般地隔绝了外界的酸雨气味,空气干燥而阴冷。
然而,带路的桑离却在入口前停下了。
她回过头,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严厉。她指着前方漆黑的岩道,声音颤抖却不容置疑。
“剥掉……你们的壳。”
苏清颜眉头皱紧,手本能地搭在了剑柄上。
“这条路,吃光。”桑离双手死死抓着自己手臂上的鳞片,用最贫乏的词汇试图解释这种深渊底层的恐怖现象,“任何发光的东西,哪怕只有一丁点……墙壁就会塌,把所有人活埋。必须……脱干净。”
苏清颜和剑无痕的呼吸同时一滞。
脱干净。意味着要彻底散去体内最后一丝护体灵气,完全关闭修仙者在这个高维死地中赖以生存的唯一依仗。只要头顶掉下一块带着微量腐蚀的碎石,就能轻易砸穿他们的血肉。
前方的黑暗岩道像一张死寂的兽口。队伍僵在入口处,面临着这场是否抛弃全部底线的生死豪赌。
